2. 鐵路建設與改善民生之關係
孫中山先生的三大幹線,均以中國的大西北為終點,究其原因,實與改善民生的關係極大。他認為中國“既貧且弱”,如要有所改善,莫如“擴張實行交通政策”。他批評“世人皆知農工商礦為富國之要圖,不知茍無交通機關以運輸之,則著著皆失敗。”他並回憶“前時在安南、廣西曾見農家燒毀陳榖,詢之,因運道不通,無處可藏,故毀棄之,”足證交通之重要性。[1]同時,中國人口太多,“游手無業,飢寒交迫之同胞,遍地皆是”,若要“使全國同胞人人有恒業,不啼飢,不號寒……就要辦鐵路、開礦、工商、農林諸偉大事業。”[2]1912年9月2日孫氏在北京鐵路協會演講,以滿州大豆的產銷為例,說明鐵路對促進農業的鉅大作用。他說:
“當東清南滿兩路未成之前,滿州之大豆,僅由營口一處出口,
每年出口不過一百餘萬。自兩路修成之後,今則達一萬萬以
上。皆因兩路交通之利,故東三省農民,受益匪淺。”[3]
鐵路能便利農產品的運輸、降低運費、使市場擴大,從而鼓勵更多人從事生產工作,滿州大豆產量的急升,正是個極佳的例子。至於礦產方面,孫氏指出我國“煤礦蘊藏之富,甲於全球,英美亦所未及,如能合全國之資與力,分頭開採,並多築鐵路以便運輸,能如是則民富矣。”[4]孫先生曾進一步指出:“中國物產無不豐富,惟待開發而已。……路線敷設之後,則物產之價價,勢必增長數倍,因此種路線,不啻將昔日市場與生產者遙遠之距離,縮短於咫尺之間也。至地下蘊藏採掘,金屬物產之開發,其利益之豐富,乃顯而易見者。”[5]因此,經濟開發、改良生產、促進民生的效果,均一一在鐵道修築後獲得。
除此之外,孫中山在指示三大幹線後,特別提出鐵路建設是“破荒”之利器。他對“殖邊移民、開濬利源”是極為關切的,因此,北路(秦皇島至烏梁海)建設尤為急迫。他解釋說:
“更有進者:貨之棄於地,必荒僻為多。荒僻之足以移民,為世
界所公認。生齒之繁,至吾國而極矣!僅以內部(按:指本部
十八省)容吾民,恐即交通便利,而謀仍難,即興礦務,尚有
工不應人之虞,農產無可加闢,早有不食不應工之患。……吾
(國)有天然固有之殖民地(按:指西北地區)置而不經營,
則以患貧之國,又自重過度之困,乃不謂大患不靈者也。”[6]
中國歷代均有移民實邊之政策,孫中山對此可能有借鑑歷史之處,但就其所建議而論,殖民計劃之鼓吹,主要時針對內地人口過盛的情況。為我國過多人口尋求有效而簡捷之殖民區,那有比西北更廣大、更遼闊的地方來渲洩眾多的內地人口。因此,僅就人口移殖一點而論,就充分說明孫氏規劃的三大幹線均以大西北為終點的現實意義。[7]
[1] 《國父全集》,〈演講〉,頁24。
2. 鐵路建設對鞏固國防的貢獻
如要了解孫中山鐵路計劃對鞏固國防的意義,應先看他對邊疆民族之關心態度和對邊情的留意。在孫氏的言論看,可以肯定他非常重視民族的平等。在1912年2月23日清帝退位不久,孫氏發表〈臨時大總統布告國民消融意見蠲除畛域文〉,強調“中華民國之建設,專為擁護億兆國民之自由權利,合漢、滿、蒙、回、藏為一家,相與和衷共濟,丕興實業,促進教育。……而今而後,務當消融意見,蠲除畛域;以營造為無利,以公益為當謀,增祖國之榮光,造全民之幸福。”[1]由於他對於蒙古、滿州、新疆、西藏在列強威脅下的危險,極為關注,因此,他在規劃三大幹線時,非常注意上述地區的經濟開發問題。北路穿過遼東、內外蒙古;中路由陜甘直抵新疆之伊犁;南路則穿越雲貴之間,越西藏,直達天山南路。三路之中,孫氏“以為北路為更急。北路乃固圉之要道,亦破荒之急務。”[2]所謂“固圉之要道,破荒之急務”,是指受日俄威脅下,滿蒙在當時岌岌可危,已完全為其所控制。因此,孫氏以殖民為手段,以鞏固邊防為目的,希望藉鐵路的修築,加強內地與西北的聯繫。
此外,修築鐵路亦可以減少養兵之數。以中國廣闊的疆域而論,若缺乏有效的運輸工具,即使有兵二百萬,也不足夠應付外患。孫中山說:
“譬如中國有兵二百萬,分布二十餘省,平均每省不過十萬
人,以三十萬兵,即可以制我而有餘。……且交通不便,
則運兵運餉,俱不能速,及其到時,則大事去矣。故名為
有兵二百萬,與無兵同。”[3]
以1911年底蒙古獨立之兵力而論,蒙古王公所擁有的軍隊與俄國哥薩克兩連士兵合共不足五千人,本並不算龐大。可是,駐紮在倫庫的中國士兵僅四百名,若要由北京或內蒙調兵前往鎮壓,動輒需時數月,真可說是萬事皆休。反之,若當時有鐵路直達庫倫,軍隊可藉便捷運輸源源輸送往戰地,形勢自然大不相同。所以,孫中山認為若中國建成完善之鐵路系統,分佈全國,則“有兵百萬足矣,蓋運輸便利,不過數日可到,分之雖少,合之則多,以百萬敵三十萬,加以主客異勢,蔑不勝矣。”[4]其實除了蒙古外,滿州、新疆、西藏之形勢,與此亦頗相近。這些區域均遠離中國本部,交通極為遲緩,故常為列強覬覦的目標。孫中山先生認為當日中國的病源,主要是由於交通不便。“如由山東至新疆路程,須行五六個月,較西人環遊地球,尤為遲滯。此等弊病,於政治軍事礦產商工事業,均多窒礙。”[5]若新疆被外國軍隊入侵,後果實不堪設想,因支援的軍隊缺乏有效的交通工具,非用上三個月的時間,不能從最近的省份抵達伊犁。概括而言,中國因缺乏鐵路,故“幅員雖廣,自南而北,自西而東,交通不便,載運不靈,雖大無濟。”[6]
在討論鐵路對保全領土的意義上,孫氏認為修築幹路的工作,“尤不可復”。他以民初的邊疆為例,沉痛地指出:
“現在以國防不固,致令俄在北滿及蒙古橫行,日本在南滿州橫
行,英國在西藏橫行。若我國兵力能保護邊圉,斷無此等事實
。然我國果無兵乎?則何汲汲於籌借外債,遣散軍隊。既須遣散
,其額必多,然用兵之時,則併一兵而無之。此何故哉?此即
交通不便之故。”[7]
所以,孫氏認為“今日修築鐵路,實為目前唯一之急務,民國之生死存亡,繫於此舉。”[8]但是,一般論者擔心借債築路,容易引致列強的滲入。他們非常憂慮如按孫氏的利用外資的辦法,會產生以下的困難:
“滿州、蒙古在日俄勢力範圍下,如批歸日俄承辦,適中日俄之
計,中國前途,益形危險。如另覓他國,而不歸日俄承辦,日
俄又必干涉。”[9]
這些問題,孫中山先生亦深感“棘手”。所以,為避免與中俄衝突,中國方面“儘可先從內地各省之路築起,暫留承辦滿蒙路線,以待最後之解決。”他估計俄亦缺乏資本,即令“日俄用各種方法籌得資本,堅請承辦,祇要合同上之條件訂立妥善,亦無不可允許之處。”[10]這種門戶開放政策,與前清條約絕對不同。如以東清鐵路為例,“東清鐵路……當時訂約,允許俄人以置兵保路之權,”引致俄人任意行動,後患無窮。可是,孫氏在民初“主張請外國資本家包辦中國鐵路,將來訂約,必不許外人有置兵保路之權。……(由於)主權在我,操縱自如,即日俄承辦,亦無不可。”[11]為了給國人一個清楚明白的實例,孫氏在民國二年七月與英國波令公司(Pauling and Company)簽訂〈建築廣東至重慶之鐵路借款契約草案〉,其中第十三條便規定鐵路及一切附屬財產,“皆由各地方官極力保護”,而英國並無派兵護路的權利。[12]因此,以往列強藉築路而劃定之勢力範圍,在新的條約下,孫氏認為絕對不會再次出現。
當孫中山還是臨時大總統時,他曾致電在北京的蒙古王公,希望他們能推舉代表前往南京討論國事。孫氏在電文中指出:
“漢蒙本屬同種,人權原自天賦,自宜結合團體,共謀幸福。…
…今全國同胞見及於此,群起解除專制,……政體雖更,國猶
是國。……諒諸公明達,必表同情。……蒙地遼遠,或未甚悉
,而俄人野心勃勃,乘機待發,蒙古情形,尤為艱嶮,非群策
群力,奚以圖存?夙仰貴王公等關懷時局,眷念桑梓,際此國
勢阽危,浮言四煽,西北秩序,端賴維持。”[13]
對於外蒙獨立一事,孫氏願能有所補救,以免國家陷於分裂。唯此事蒙人蓄志已久,俄人又乘勢向外蒙擴大影響力,致使孫氏此電文,難收實效。同年11月9日,《俄蒙協約》披露。一星期後(11月16日),孫中山在〈致袁世凱勸不可承認俄蒙之約電〉中,表示:
“華日聯盟,大有可望,假以半年至一年之時,當可辦到,故俄
蒙之約萬不可承認,當出以最強硬之抗議,使此問題延長時日
,則必有良善之結果,目下儘可以不理處之,以觀俄政府之行
動。再俄蒙之舉,不過一二好大喜功之徒欲乘我之不備,以博
功勳,實非俄政府之本意,故對此事以牽延為第一辦法。”[14]
同年12月,孫中山先生更以極高的筆調發出〈錢幣革命通電〉,主張利用舉國一致的民氣,與俄人周旋到底。他說:
“俄人乘我建設未定,金融恐慌,而攫我蒙古。……我國人皆知
蒙亡國亡,與其不抗俄屈辱而亡,熟若抗俄而為壯烈之亡。故
舉國一致,矢死非他也。以文觀之,民氣如此,實足救亡。”[15]
孫氏主張以激烈手段來對抗俄人。為改善政府的財政狀況,他公開呼籲實行錢幣革命,以解決國家財政的困難和促進社會之工商事業,以期在半年內
出(兵)五十萬於外蒙北滿”。我們若比較此〈通電〉與〈致袁世凱電〉,明顯發現兩者在處理〈俄蒙協約〉上反應截然不同,估計孫氏基本態度是低調與拖延,在宣傳上則採取高姿態,以對政府造成一定壓力,使其不可輕率承認〈協約〉。有學者認為孫氏“即使出於宣傳目的,這也是個很冒險的行為。”[16]筆者認為這種觀點有問題,因為他只看到中國方面的弱點,但卻看不到俄國自身的弱點。當時俄國政府正全力注視巴爾幹地區,根本不贊同同時在另一地方發生事故。孫氏在給袁的電文中,已將此點指出。
總之,孫中山希望利用鐵路來溝通交通極不方便的西北邊疆,利用現代化運輸工具來對西北殖民,並藉此改善該區的經濟條件和鞏固西北地區的國防。
[1] 《國父全集》,〈誓告〉,頁6。
一、 結語:民族主義之經濟基礎
本文探討清末民初中國西北邊疆地區的狀況,特別是蒙古和新疆的變化,來說明維護領土完整,民族獨立運動需要有一定的經濟基礎。若缺乏這種條件而要完成上述目標,將會遇上重重的困難和障礙,而最終之結果,也是難逃厄運。
從晚清新疆和蒙古的史實觀察,新疆在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出現阿古柏政權,朝廷曾因其僻處西陲,發展緩慢,企圖放棄,最後經左宗棠力爭,才採取積極立場,派兵平亂。事後,左宗棠鑒於新疆乃我國西北之門戶,地位極為重要,而又極之空虛,便提議改變傳統的管治架構,建立行省,以加強與內地的關係。經過左宗棠、陶模、長庚等人的努力,新疆的政治經濟狀況遂有所改善,農業開墾、水利建設有一定的進步,令新疆人口急遽增加。對新疆的穩定發展,奠下了一定基礎。此外,新疆傳統政治力量亦被削弱,伯克的政治地位下降,影響力減少,對新疆推行“新政”,營造了較佳的環境。“新政”在新疆推行收到良好的效果,因此,在清末民初一段時間內,新疆仍能維持統一,避免受到英、俄的進一步壓迫,形成一個粗安的局面。
與新疆建省的情況不同,蒙古在晚清基本上仍然實行維持二百多年來實行的盟旗制度,傳統的政治力量沒有絲毫動移。因此,當清政府需要推行移民實邊的墾荒政策時,因觸動蒙人的傳統利益,引致相當鉅大的反抗,加上在推行“新政”的過程中手段過於急峻,眼光過於著重在財政上的收益。對牧民因改變而出現的抵觸情結,不但並未加以疏導,反而強行以武力解決。因此,蒙人便積極謀求俄人的介入,以祈求能夠脫離中國的管治。最後,由於俄國的軍事參與,終於釀成外蒙之獨立運動。
比較一下晚清“新政”在蒙、疆的不同結果,其中最重要的是新疆在建省後曾經推行一系列的措施,令回民亦獲得經濟上的好處,並令新疆能夠稍為充實(包括農墾面積、水利工程及人口增長等方面)。相反地,蒙人在“新政”及“墾荒”的過程,不但沒有獲得實際的利益,反而增添不少負擔。所以,蒙人對“新政”實在沒有多少好感。最後,經俄人的煽惑及辛亥革命爆發帶來的機遇,外蒙遂宣佈獨立。
然而,若當時中國已修築西北鐵路,便能制止上述情況。因為當庫倫醞釀獨立期間,直接隸屬辦事大臣三多的兵力不足四百,無法控制大局。若要由河套或張家口添派軍隊前往彈壓,最少要花幾個月的時間。正如孫中山先生說,當時並無一兵一卒前往庫倫,主要原因就在於交通不便。因此,孫氏認為“以保全領土而論,此事(按:指修築三大幹路)尤不可緩。”[1]雖然孫氏的築路規劃只是一個初步的構想,[2]但是,他極力強調:“今日我國如欲立足於世界,惟有速修鐵路,以立富強之基。不然,外人之勢力日益伸張,挾其鐵路政策,實足以亡人家國。”[3]晚清民初之邊疆,能否維持,領土能否完整,實有賴經濟之發展,而促進經濟發展之利器,捨鐵路之修築,能有其他更有效的工具嗎!
[1] 《中國國民黨與中國鐵路》,頁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