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21世纪在日益临近。21世纪的前30年里,世界的、尤其是中国的粮食供求状况怎样,特别令人关注,已经有许多学者和经济界人士对此进行了大量的研究,还有各种各样的猜测。尽管猜测总是带有很大的假想成分,但那些悲观的论断似乎最能引起新闻媒介的注意,一时造成了巨大的轰动。1993年末,我国南方粮价一度上涨,引起了世界舆论的广泛关注,关于“中国人能不能养活自己”的争论持续了好几年。
我国总体上人多地少,农业后备资源不足,许多地方种粮的比较利益偏低。多年来,不少传统的粮食输出省转而成为输入省,南粮北调已经成为历史。我国经济学界的普遍认识是:由于我国农业资源的特点,在较长的一个时期里,我国的粮食供应将处于紧平衡状态,我国的粮食安全问题始终不能掉以轻心。这也是本项研究的一个基本观点。
随着时间的流逝,中国出现了买方市场,粮食也随着出现了某种程度的过剩,这场争论留给中国人民许多的话题。现在回过头来,冷静地分析我国21世纪初粮食安全的国际环境,对国人会有很大的益处。在我国即将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WTO) 的时候,更具有紧迫的现实意义。
从全球的范围来看,粮食生产的增长快于人口的增长。1950年,世界人口是24.86亿,粮食总产量是6.89亿吨。1997年,世界人口达到了58亿,人口同1950年相比增加了1.31倍;粮食总产量上升到20.96亿吨,增加了1.96倍。在近半个世纪里,世界人均的粮食占有量从277公斤增加到358公斤;同期肉类增长达4.28倍,人均占有量从16.3公斤上升到37公斤。世界食物供应量的增长主要是由于劳动生产率的增长,而劳动生产率的增长则主要得益于科技进步。
许多人对世界未来食物供应状况的忧虑,主要出自对未来食物需求趋势的估计。对需求起决定作用的有两个因素:人口增长和收入提高。据估计,在2025年左右世界人口将达到85亿,其中人口增长主要发生在发展中国家。发展中国家占世界人口的比重将从1985年的75%上升到83%。与此同时,城市人口将迅速增加。发展中国家的城市人口将从现在的31%增加到57%。一些学者认为,由于人口 (特别是城市人口) 的增长,收入的提高,全世界食物供给量要从现在的基础上增加一倍才能满足需求。
国外对世界未来粮食生产的前景,不同的预测很多,结果也很不相同。现在对几种较有代表性的观点综述如下:
第一种被称做“常规派” ,他们的人数不少。他们认为,在过去的40年里,粮食产量的增长主要靠三个因素:扩大耕种面积,改进土地利用 (主要是扩大灌溉面积),提高单位面积产量。由于土地开垦逐步向条件较差的地区转移,进行灌溉的难度增大,一些投入物的报酬率开始下降。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今后增产粮食主要应当依靠现有耕地来提高单产,同时不损害生态环境,为此必须加强科学研究和技术推广。粮食供给主要是国内的问题,国际贸易所起的作用很有限。世界谷物产量要从1990年代初期的19亿吨增加到将来的38亿吨,关键在于发展中国家要使人口的增长率与生产的增长率相协调;而生产增长的关键则是加强科研以及进行开发性生产。
第二种是“乐观派”。世界银行国际经济部高级经济师 D. O. 米切尔和 M. D. 英科就是主要的代表人物。他们指出,从食品的实际价格、卡路里消费水平和人均食物占有量等指标看,世界的食物供应状况1990年代好于1960年代。食物的实际价格在一个世纪长的时间里,大体呈下降的趋势。在过去的20多年里,发展中国家的人均卡路里摄入量上升了27%。他们对2010年作了预测,并且假定人口增长率从1994年的1.74%下降到2010年的1.4%,而食物增长可保持每年1.8%到2.2%的速度。到2010年,全世界谷物的生产量可达到26亿吨,全球粮食的供应将足以应付需求的增长。不过,发展中国家的粮食进口可能要以每年4%的速度上升,但发达国家的生产能力完全可以满足其需求。
第三种是以世界观察研究所 L. 布朗为代表的“悲观派”。他们主要依据是资源退化,世界粮食增产的速度从过去的每年3%下降到近十年来的1%,认为草地的使用已经超过了合理限度,而鱼的产量已经“达到了生物再生产的极限”。所以,食物的三大来源——作物、畜牧和渔业,只剩下改进土地的生产率一条了。在这方面,又受到以下六个方面的限制:未使用的农业技术储备减少;人的需求主要将转向畜产品和渔产品;水资源限制;许多国家的肥料报酬率在下降;土地面积因工业化而减少;因人口增长、环境退化而“造成社会分裂”,削弱了政府对食物生产的努力。他们估计,到下21世纪,粮食供求形势可能更加趋紧;到2030年,世界对进口谷物的需求量将超过实际可供应量5.26亿吨。
布朗对中国粮食生产的前景给予了特别的关注,并且得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当中国持续地从国际市场上购买粮食时,它的粮食匮乏将成为世界性的匮乏;它的耕地及灌溉用水的短缺将成为世界性的短缺……”其轰动效应为世人所知。不管他们的本意如何,这个论断传递的信息是:中国在21世纪将成为世界的沉重负担。这种缺乏根据的论断引起了中国政府和人民的不满。他的观点受到许多经济学家 (包括美国经济学家在内) 的批评。他们指出,从世界范围来看,粮食生产的潜力仍然是很大的,与布朗描绘的那种暗淡的情景相去甚远。美国有些经济学家嘲笑布朗说,他过去的许多悲观预言“没有一个被证明是对的”。
以上三种预测有一个共同的论点:他们都认为世界粮食增产的潜力主要在发达国家和原来的中央计划经济国家。这种观点多少包含着对发展中国家的历史偏见。正如我国的中低产地区存在巨大的粮食增产潜力一样,在世界范围内,幅员辽阔的发展中国家粮食增产潜力十分巨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的粮食单产比我国低很多,其中一大部分土地有良好的自然环境及生产设施,只要条件具备,没有理由认为那些国家的土地永远只能象现在这样低产。从农业后备资源来看,发展中国家的潜力更是不可低估。例如,无论在耕地潜力和单产潜力方面,巴西、阿根廷,以及许多非洲国家都有很大的潜力。即使土地相对紧缺的东南亚国家,也是如此 (参见专题报告1)。从表1可以看出,在20世纪最后的20年里,世界粮食总产量增长了大约30%,发达国家由于控制生产粮食产量停滞不前,恰恰是发展中国家对此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表 1. 1979-1997 年间世界谷物总产量的变化 (万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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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81 |
1989-91 |
1996 |
199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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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 洲 |
64 021_ |
85 575_ |
97 557_ |
97 196_ |
|
其中:中国 |
28 659_ |
39 014_ |
45 364_ |
44 382_ |
|
非 洲 |
7 198_ |
9 834_ |
12 638_ |
10 924_ |
|
拉丁美洲 |
9 234_ |
10 265_ |
12 794_ |
13 570_ |
|
发达国家1) |
87 490_ |
67 489_ |
72 128_ |
73 976_ |
|
其中:美国 |
30 141_ |
29 215_ |
33 774_ |
34 265_ |
|
6个欧盟国家2)_ |
13 705_ |
16 468_ |
18 214_ |
18 107_ |
|
世 界 |
158 835_ |
190 208_ |
207 245_ |
209 643_ |
只需浏览一下粮农组织历年的年鉴和其他出版物,就很清楚,世界的粮食产量是在不断增长的,世界粮食贸易量也呈上升之势 (见表1、表2),世界的粮价基本上是平稳的 (见下文及表6)。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现在,世界粮食进口的头号大国并不是有12亿多人口的中国,而是1亿多人口的日本。在布朗报告发表前的3年里 (1992-1994),韩国粮食净进口量共计3370万吨,而中国只有1200万吨;也就是说,当时占世界粮食进口量第二的,是不及中国人口4%的韩国!苏联在解体之前,在1972-1991年的20年里,它都是世界第一大粮食进口国,粮食净进口量累积达到5.26亿吨,平均每年净进口量为2632万吨,最多的一年达到4140万吨,那时它的人口也只有中国的1/4而已。
表 2. 1980-1996 年间世界谷物的贸易量 (万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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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 |
1990 |
1994 |
199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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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 口 国 |
中 国 |
1 555 |
1 572 |
536 |
1 6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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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 本 |
2 365 |
2 657 |
2 951 |
2 65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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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 国 |
514 |
909 |
1 193 |
1 12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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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苏联 |
2 894 |
3 144 |
226 |
393 | |
|
墨西哥 |
713 |
759 |
796 |
1 04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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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口 国 |
美 国 |
11 271 |
9 040 |
7 102 |
8 853 |
|
加拿大 |
2 046 |
2 225 |
2 599 |
2 097 | |
|
澳大利亚 |
1 946 |
1 497 |
1 726 |
1 98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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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 国 |
1 807 |
2 998 |
2 561 |
2 600 | |
|
阿根廷 |
292 |
1 043 |
1 056 |
1 12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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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 界 |
进 口 |
21 891 |
22 352 |
22 653 |
23 921 |
|
出 口 |
22 325 |
22 644 |
23 123 |
23 373 | |
2. 原苏联的经济衰退。原苏联正在经历着急剧的体制转变,原来农业的基础遭到了严重的打击,据世界银行估计,粮食生产能力大约下降8600万吨;与此同时,作为世界粮食市场上原先的最大买主,俄罗斯等国财力空虚,大大缩减了粮食进口;
3. 缺粮的撒哈拉以南非洲经济停滞。1980年代,关于非洲有个形象的说法——“被遗弃的十年”。那里的粮食供应状况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人口迅速增长和局部地区不断的战乱而多有恶化,但是无力进口粮食。其他地区也有一些国家由于战乱等原因,农业生产遭到破坏,经济衰退。
然而,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对世界粮食前景表示乐观,这里只举三个例子:
例证之一:谷物种植面积。粮农组织的统计资料表明,世界的可耕地面积从1961-1965年的13.03亿公顷增加到了1996年的13.82亿公顷,即扩大了6.3%。在这30年多里,世界人口从32.76亿增加到56.87亿,几乎增长了3/4。因此,全世界人均耕地面积从0.406公顷减少到0.236公顷。人均耕地面积急剧减少的现象并不出现在所有地区,不同国家耕地面积的变化相差极大。其中,亚洲占世界总人口的比重从56.8%上升到60.5%,非洲从9.3%上升到13%,南美洲从5.0%上升到5.6%;意味着这几个地区的人均耕地面积有较大幅度的下降 (表3)。
表 3. 世界可耕地与人口的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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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耕 地 (1996) |
人 口 (1997) |
人均可耕地 (公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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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公顷 |
占% |
万人 |
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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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 洲 |
49 950_ |
36.1_ |
353 845_ |
60.5_ |
0.141 |
|
欧 洲 |
29 976_ |
21.7_ |
72 917_ |
12.5_ |
0.411 |
|
非 洲 |
17 420_ |
12.6_ |
75 839_ |
13.0_ |
0.230 |
|
北美洲 |
25 870_ |
18.7_ |
46 655_ |
8.0_ |
0.5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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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美洲 |
9 774_ |
7.1_ |
32 711_ |
5.6_ |
0.299 |
|
大洋洲 |
5 202_ |
3.8_ |
2 907_ |
0.5_ |
1.7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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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 界 |
138 192_ |
100.0_ |
584 874_ |
100.0_ |
0.236 |
注:1) 这些是粮食产量超过500万吨的国家,即越南,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泰国,缅甸,印度,孟加拉国,巴基斯坦,尼泊尔,叙利亚,伊朗,土耳其。2) 指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3) 指波兰,匈牙利,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4) 法国,德国(包括统一前的原东德),丹麦,意大利,西班牙,英国。5) 指墨西哥,巴西和阿根廷。
资料来源:粮农组织生产年鉴
中国耕地的复种指数为1.5,而发达国家由于进行轮作和休耕,平均起来耕地一年还种不到一季,即复种指数小于1。据报道,美国因实施“保护计划”而闲置的耕地有3800万英亩 (合1520万公顷),占总面积的比例约10%,欧盟近年来休耕土地约占12%。以此推论,美国和欧盟的“复种指数”都小于1,大致都在0.88-0.90的水平上。发达国家的耕地负担本来就比较轻,这些国家在考虑“土壤保护”和“农业持续发展”,并非那里已经发生了地力衰退的严重危机。总之,发达国家耕地的潜力还没有充分发挥出来。
近年来,美国和欧盟国家的农业政策发生了重大转变,农场主将比较能够自主地种植粮食 (见下文)。1996年美国通过的农业法,取消了控制生产的农产品计划。据美国农业部1996年数字,1996/97年度小麦和玉米的种植面积就扩大到2920万公顷和3232万公顷,分别比上一年度一下子增加了5.6%和13%。1998年,美国的玉米播种面积达到3270万公顷,产量2.48亿吨,人均占有量达到930公斤;其中约有3/4用于出口。美国还有列入“保护储备计划”的土地1456万公顷 (另一种估计为2600万公顷)。如果考虑到科技等其他因素,美国生产的潜力决不是布朗所说“仅能为世界粮食增加1.6%”。
例证之二:谷物单产。世界粮食增产的根本途径是提高单产,在这方面的潜力更大。解体前的苏联,较好的年景可收获粮食2亿吨。由于俄罗斯政府搞“休克疗法”,粮食连年减产,其减产幅度比卫国战争还要大。究其原因,一是部分耕地荒芜,二是单产下降。俄罗斯目前的农业经历着痛苦的过程,但它的资源总量——无论是土地、淡水和能源,都预示着巨大的潜力。包括乌克兰、哈萨克斯坦、匈牙利等在内的“经济转轨国家”的潜力也决不可低估。在苏联时期,俄罗斯的粮食单产大体是乌克兰的一半;哈萨克斯坦则更低,只有乌克兰的1/3。乌克兰以黑土带而驰名世界,即使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单产也不算高 (见表 5 )。乌克兰及原来的沙皇俄国,都是粮食的重要出口国。在世界粮食市场的驱动下,在21世纪,部分独联体国家极有可能恢复其粮食出口国的重要地位。
中国的单产在发展中国家处于领先水平,其中,小麦的单产约为美国的1.3倍。表 5 的数字告诉我们,中国在过去的27年里,谷物单产年平均增长3.67%,广大发展中国家只有2%左右,有的国家只有1.2%或更低,甚至停滞不前。这些国家与中国的差距就可以认为是常规农业技术的潜力。假定非洲国家在未来的20年到30年里